轉載:前擬題員看通識
本文轉載自網誌Alone in the Fart。這是我最近見過關於「鄧飛評陶傑作答通識題目不合格事件」最好的分析的文章,所以在此轉載:前擬題員看通識陶傑試答通識科樣本試題不合格一事,一時成為熱話。趁事情平靜下來,讓我用前任考評局(時稱考試局)高級程度會考擬題員兼閱卷員的身份講一下感想。 有線新聞所用的是考評局的試卷樣本,卷一要三題全答,卷二則三揀一。報道只 講陶傑從卷一 1(a) 題及卷二第 1 題取得分數,並無交待其他題目得分,所以所謂陶傑「不合格」,其實只限於那一又三分一題。記者亦只訪問了其中一位評分老師,就是曾與黃霑主持電視節目《江 山如此多 Fun》的鄧飛,另外兩位老師到底基於甚麼理由打低分,我們無從得知。這次有線拍攝了鄧飛的窘態,觀眾很容易因其失態而廢言。 送分是慣例 舌環題本質上確是閱讀理解題,這是大家都同意的,但它之所以為通識科試題,卻有其原因。「通識」雖然叫通識,但考生不可能通通都識,因此通識科考卷應避免以背誦為基礎。這方面考評局的《通識教育科課程及評估指引(中四至中六)》(下稱《指引》)是有明言的:
正確地理解他人話語的能力是通識的基礎。通識科設有閱讀理解題,並無不妥。只要這類題目不是太多,以致扭曲了整個通識科考試的面貌,其實無可無不可。 Elaborate 是常識
陶 傑在 (a) 部份認為溫家寶提出「低污染」是為了實踐「科學發展觀」的口號,而提出「高安全」是有見於近年媒礦意外頻仍、媒礦工人生命價值廉賤、媒礦成為血媒。鄧飛讚 賞「考生」在這部份答得精彩,特別是懂得運用「血媒」二字,可是他也批評考生並無解釋科學發展觀與題目之中的資料的關係,這可能是他沒有給陶傑滿分的原 因。 鄧飛的批評是恰當的。每年考試都總有考生,強填一些他們自己不明白的答案,以求「搏大霧」。近年企業形式的補習社盛行,有補習老師無 所不用其極,教考生旁門左道,更助長這種惡習。「科學發展觀」其中一個要點是可持續發展,陶傑以它作答案當然合理,可是「科學發展觀」這個 umbrella term,除了可持續發展,還包含其他概念。若考生只簡單地用一個含糊的「科學發展觀」來作答,閱卷員實在無從判斷考生到底真的知道「科學發展觀」的內 涵,還是亂套詞語。考生解釋時要 elaborate,是考試常識。陶傑不是真的考生,沒有顧及這一層,份屬正常,但是鄧飛的作法也無可挑剔。 諷刺的是,雖然考評局評核發展總經理李王鍏於記者會上批評有線新聞的測試不夠嚴謹,但鄧飛在此處卻作出閱卷員應有的正確判斷。 沒有資料的資料回應題 從 有線新聞的片段,考評局的評分準則似乎是要求閱卷員考慮考生的解釋是否清楚、直接、詳盡,討論是否深入,結構是否嚴謹,整體上表達得是否清楚;若果考生完 全沒有解釋溫家寶提出的能源發展方向可行性有多大,或者所答的與題目毫不相干,得分會較低。純粹從這份準則來看,有老師批評陶傑離題似是無可厚非,只是題 目和評分準則本身就大有問題。 首先,通識科考試的設計是避免要求背誦,然而本題完全不含任何可以導出答案的資料,若考生事前沒有背誦過有關材料,根本不足以有所發揮。陶傑從溫家寶的遣詞用字作出揣測,實在勉為其難。
這暴露了通識科考試的一個兩難之處:我們要考核的,究竟是考生的博聞,還是思辯能力? 通識考試之兩難 若考學生的思辯能力,又只屬「通識」的片面。 為了避免背誦,又要評估思辯能力,較適當的做法是將較具深度或側重大量資料的課題全歸入校內評估,而非用公開試評核。根據《指引》(頁 102),現時預計校內評估佔 20%,這個比重需或許需要調高 5 至 10 個百分點。 公開試方面,試題應該盡量自足 (self-contained),像能源題那種勉強要考生 extrapolate 的題目,可免則免。試題觸及 open-end questions 時亦要小心。有線新聞的測試雖不嚴謹,卻有重要啟示,就是由於通識科講求多角度思考,甚麼叫「離題」就變得模糊起來。 閱卷老師批評陶傑離題,但實際上是該老師看事物的層次太低。中共高層的說話往往有很多陶傑稱為「唇語」的潛台詞,不考慮這些唇語,而剎有介事地討論字面議 題,未必明智。懂得這點,比起懂得論述能源政策的可行性,對大部份人來說,可能更有用,更能增長他們認識中國的能力。陶傑的答案,不止不算離題,更比評分 準則考慮得要深。 如果是中英文作文,題目叫你擬一封申請做「國民教育」主任的求職信,考生當然不可以一句「我唔打算搵工」了事,但是通識講求多角度思考,如果不談自己為何適合這份工作,反而質疑這份工作是否助紂為虐,幫忙政府洗腦,為甚麼應判為離題? 從 有線新聞的報道來看,考評局的評分標準 (marking scheme) 沒有指定考生要持某種立場方可得分,這是值得讚許的,可是它卻為考生的思考範疇設下框框。從閱卷員的角度看,這種不容許討論後設問題的想法是相當奇怪的。 即使在現有科目,例如物理科,若試題問「一物體質量為 3 kg,以每秒四億公里均速前進,求動量」,而考生沒有計算動量,反指出題目出錯,物體速度不可能比真空中的光速還快,那麼他還是可取滿分的。通識科的 open-end questions 雖不像此例那樣對錯分明,但指出題目本身的毛病反而被指離題,而不被當成一種側面思考,以「通識」之名,實在說不通。 不過讀者也毋須太過 擔心評分準則的缺失。一般人對 marking scheme 有個很大的誤解,就是以為它是閱卷員的金科玉律。現實中其實有兩套 marking schemes,一套是擬題員出題目時寫的,另一套是閱卷員所用的。擬題員的 marking scheme 只是一種 proof of concept,是用來說明考生可於合理時間內用合理方式作答,而閱卷員又可以合理方式評分的道具。除非題目答案只牽涉資料或數字,而不涉論證,否則擬題 員的 marking scheme 只是閱卷員的參考,而不是必須遵從的守則。事實上,如果題目有論證成份,由於正確的論證方式並非唯一,而擬題員根本不可能事先預見所有正確的論證方式,因 此閱卷員實際上會按現實情況修改擬題員的 marking scheme,甚至另撰一份或多份 marking schemes,以應付不同情況。考評局刊出的,一般只是閱卷員寫在 marker’s report 的其中一套 marking scheme,其參考價值並非那麼大。今次新聞所攝的是擬題員的 marking scheme,更加缺乏參考價值。 話雖如此,通識科的 閱卷員數目之多,也令我懷疑他們如何獲得一致而又合理的評分標準。我以前參與的科目只有七千多考生,每道題目只由一名閱卷員負責,無論是擬定最初的評分準 則或是中途作出修改,都只需和主考單獨商議,評分準則因而較一致及具彈性。通識科有三百位閱卷員,平均五十位負責一題,如果每有問題就要召開閱卷員會議, 不單費時失事,亦難保證各人均理解並履行會議的決定。如何解決這個溝通問題,相當耐人尋味。 改善通識考試之我見 就 試卷的整體設計而言,《指引》說要評估考生「理解和展示思考方法」的十三項能力(見頁 103)。我覺得設計者似乎野心太大,例如十三點之中的第一點「展示對重要意念、概念和辭彙有良好的理解,使能對問題提出具識見的回應」或第八點「能提出 合理的建議和適切的解決辦法」,換了有豐富閱歷的成年人亦未必做得到,何況未入世的中學生?第九點「持開放和容忍的態度看不同的觀點,特別是非主流而有理 據支持的觀點」,更令我不明所以。是否考生的答案令人覺得他看似開放便算開放?你怎知道這不是投其所好的虛偽? 我無意就《指引》所述的十三種能力長篇大論,簡單來說,其意雖好,但未免陳義過高。我覺得將考核的範圍收窄,只評估少數實用的基礎能力就夠,例如:
培養學生擁有上述五項能力,已足夠讓他們看穿不少政府或企業的宣傳技倆,以及養成用同一把尺量人量己的美德。要更深入展示考生對現實課題的見解的話,可以靠校內功課。 結語 第 二是通識科並不純為通識而設。基本上,它滲入了可觀的「國民教育」成份,《指引》亦不諱言(頁 2)「培養學生 …… 成為有識見、負責任的公民,認同國民身份,並具備世界視野」是通識教育的其中一個宗旨。有趣的是,香港人並不全屬中國國籍,即使是中國公民,《指引》亦無 說明所謂「認同國民身份」是甚麼一回事。如果談的是國籍,那是事實性的問題,根本不用花一個課程去說明;如果說的是其他,例如以身為中國人為榮,那麼我們 不禁要問,為甚麼「認同國民身份」是一個值得追求的目標。 通識課程之中,「香港居民的身份認同」跟「現代中國」合起來佔了差不多三分一的比重,然而縱觀課程細節甚至樣本試題,都是貌似中性實質植入正面宣傳的成份居多,例如《指引》第 127 頁問:
這明顯是將動聽的門面說話當成真相,本質上是藉通識課程植入政治宣傳。類似的例子在《指引》及樣本試題中俯拾即是,以能源題為例,雖然它有問及政策的可行性,但先驗地假設總理的說話必然認真,不會虛應故事。現在這個「總理的理想」不過更加肉麻而已。 以 前港府避免在歷史課觸及中國近代史,雖然有所欠缺,但最少比較公平,不會宣傳任何一方的意識形態。現在通識科打破這個禁忌,赤裸裸地用通識之名行愛國教育 之實,假使有日試卷竟然出現敏感課題(例如中共貪腐專權、六四屠城、對西藏殖民、壓制香港民主發展等等),結果可能是為了培養十三種能力之中的第九項「持 開放和容忍的態度看不同的觀點」,而藉機宣揚官方論調了。 |

